李某胜合同诈骗案

在经营活动中，如不能排除当事人违约抗辩理由的正当性，则不能认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

案例信息

2023-16-1-167-003 / 刑事 / 合同诈骗罪 /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/ 2019 年 08 月 14 日 / （2019）冀刑再 5 号 / 再审

关键词

刑事；合同诈骗罪；非法占有目的；违约理由正当性

裁判要旨

行为人使用真实身份签订合同，客观上具备履约能力，并有积极履行合同的行为，虽未全额支付货款但不能排除其抗辩理由的正当性，也不存在挥霍、隐匿财产等情形的，不能认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，不构成合同诈骗罪。

案例详情

一、基本案情

河北省遵化市人民法院一审经审理查明：1997 年 12 月 31 日，经江苏省徐州市工商局核准，徐州某冶金公司、徐州某钢铁厂合资成立徐州市某钢铁炉料有限责任公司（以下简称徐州某钢铁公司），被告人李某胜任董事长兼公司法定代表人。

1998 年 3 月至 1998 年 4 月间，李某胜通过张某在遵化某经销处三次购买焦炭，按约定以现金和以物抵款的方式给付大部分货款，尚欠焦炭款 40 余万元。1998 年 5 月，张某受李某胜委托前往遵化某经销处，双方口头约定由遵化某经销处为徐州某钢铁厂发运焦炭 2800 吨，单价 480 元，货到付款。文章源自法随行北京律师网_免费咨询_法随行-https://www.fasuixing.com/15685.html

1998 年 5 月 22 日，遵化某经销处通过山西某焦化厂，经铁路将 2700 吨焦炭发至徐州车站，5 月 23 日到站后卸至徐州二煤厂专用线，用于徐州某钢铁厂生产。李某胜提取 1600 余吨焦炭后，因未支付货款，山西某焦化厂副厂长徐某民、遵化某经销处齐某水等人拒绝其继续提货，并联系二煤厂租用场地储存剩余 1000 余吨焦炭，同时持续向李某胜追讨货款。期间，李某胜未经允许，将剩余 1000 余吨焦炭全部提取用于生产，后更换公司办公地址，中断原有通讯方式。文章源自法随行北京律师网_免费咨询_法随行-https://www.fasuixing.com/15685.html

1998 年 9 月 5 日，李某胜、张某找到遵化某经销处齐某水，要求继续发运焦炭，齐某水以之前货款未结清为由拒绝。后齐某水与李某胜、张某前往山西省介休市，李某胜与齐某水补签 2800 吨焦炭协议书，同时签订 2800 吨焦炭还款协议，此后李某胜分两次共给付遵化某经销处货款 40 万元。截至案发，李某胜提取的 2700 吨焦炭对应货款 129.6 万元始终未予归还。文章源自法随行北京律师网_免费咨询_法随行-https://www.fasuixing.com/15685.html

遵化市人民法院认为，被告人李某胜以非法占有为目的，在签订、履行合同过程中，无实际履行能力，以先履行小额合同、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，诱骗对方当事人继续签订、履行合同，骗取对方财物，数额特别巨大，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，应依法惩处。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、第六十四条、第五十二条、第五十三条之规定，于 2017 年 5 月 5 日作出（2016）冀 0281 刑初 304 号刑事判决：认定被告人李某胜犯合同诈骗罪，判处有期徒刑十年，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十万元；继续追缴李某胜犯罪违法所得人民币 129.6 万元，发还给被害人齐某水。

宣判后，李某胜提出上诉。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，于 2017 年 12 月 13 日作出（2017）冀 02 刑终 473 号刑事裁定，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
原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，李某胜不服，以其行为不构成犯罪为由，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。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 2018 年 11 月 27 日作出（2018）冀刑申 56 号再审决定书，提审本案。

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再审查明的事实和证据，与遵化市人民法院重审认定的事实和证据基本一致。

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，原裁判仅依据还款协议认定李某胜诈骗焦炭款 129.6 万元，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；认定李某胜无履行能力，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；认定李某胜转移办公地点、中断通讯、逃避债务，事实不清，据此认定李某胜具有非法占有目的，证据不足。原审裁判认定李某胜犯合同诈骗罪，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，适用法律错误，应当予以纠正。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，于 2019 年 8 月 14 日作出（2019）冀刑再 5 号刑事判决：撤销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（2017）冀 02 刑终 473 号刑事裁定及河北省遵化市人民法院（2016）冀 0281 刑初 304 号刑事判决；改判原审被告人李某胜无罪。

二、裁判理由

对于合同诈骗罪中的「非法占有目的」，主要从以下六方面审查：

关于主体资格是否真实的审查。正常经济交易活动中，交易主体签订合同的目的是履行合同、达成交易，故主体身份真实；刑事诈骗中，行为人多以虚假身份签约，或以虚构单位、假冒他人名义签订合同实现行骗目的。本案中，原审被告人李某胜作为徐州某钢铁厂、某钢铁炉料有限公司等实体企业的经营人，签订合同所用主体资格真实，未使用虚假身份。
关于行为人有无履约能力的审查。认定行为人履约能力，切忌仅以合同缔结时的亏损状态判断，应结合企业整体经营状况、所涉项目风险等综合认定，确有必要时可开展整体资产审计。审查中需注意：行为人虽不具备全部履约条件，但有证据证明履行期限内具备相应生产经营能力、履约有一定保障的；行为人缔结合同时具备履约能力，履行过程中因客观原因丧失履约能力、无力归还财物的；行为人签约时无履约能力，但取得财物后为履行合同积极努力，因其他客观原因丧失归还能力的，均应认定具有一定履约能力。本案中，齐某水、贾某启、张某均证实李某胜经营的徐州某钢铁公司当时经营效益较好，生铁产出后即被收购；李某胜主张其持有价值 16 万元的某科技股原始股票、位于徐州市价值 140 万元的房产一套，具备一定履约能力，但侦查机关未对上述财产状况及李某胜还款能力开展调查取证、审计，原裁判认定李某胜无履约能力，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。
关于实际履行合同行为的审查。合同诈骗犯罪的行为人，签约时或履行过程中无履行、继续履行合同的主观意愿，目的是借签约骗取对方财物，一般无实际履约行为，或未为履行合同积极努力；即便存在部分履约行为，也仅是掩人耳目，通过细枝末节的部分履行骗取更多财物。行为人虽有履约能力，但签约后未为履行合同做任何努力、仅履行少部分合同，且将取得财物挥霍、用于非经营性活动、丧失归还能力的，应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。司法实践中，「拆东墙补西墙」不属于履约行为，应认定行为人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。本案中，虽李某胜公司与遵化市某物资经销社存在焦炭购销关系、部分货款未履行的基本事实清楚，但案涉前几笔焦炭，李某胜已给付大部分货款；2800 吨焦炭运抵徐州后，均用于其公司生产；1998 年 9 月 5 日，李某胜、张某找到齐某水协商继续发货，后三人前往山西介休签订 2800 吨焦炭还款协议，李某胜后续又分两次支付 40 万元，可见其具有积极履约行为。
关于未履行合同原因的审查。合同诈骗犯罪与合同经济纠纷均会出现行为人未履行合同的情形，但未履约不等于合同诈骗，需具体分析未履约的主、客观原因。合同诈骗中，行为人主观上逃避履行合同，客观上未积极促成合同履行，签约或收受货款、货物后肆意挥霍、转移隐匿财物；民事合同纠纷中，行为人为获取经济利益，往往积极促成合同履行，合同最终未履行、未全部履行的原因具有正当性、合理性。本案中，李某胜供述其未支付剩余货款，系因焦炭存在质量问题、对方未开具增值税发票，双方对此存在争议，其主张待争议解决后再付款，该未履约原因具有正当性，属于平等主体协商调节范畴，即便未履约，亦可通过民事途径解决。
关于是否隐匿、挥霍财产的审查。行为人主观故意不同，对合同标的物的处置方式也不同。行为人将骗取财物用于个人挥霍、非法活动、归还欠款、非经营性支出等，一般可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；行为人将骗取资金用于实际经营活动，即便造成资金亏损、无法归还，也不应以合同诈骗罪定罪处罚。此处的财物处置形式，指全部或大部分资金的走向与用途。本案中，李某胜作为徐州某钢铁厂、某钢铁炉料有限公司等企业经营人，有购买焦炭开展生产经营的实际需求，其从遵化市某物资经销社购买的焦炭，均用于企业生产，未实施隐匿、转移、挥霍行为。
关于行为人事后态度是否积极的审查。行为人事后态度，是区分其主观上有无诈骗故意的重要因素。行为人因自身行为导致合同未履行后，未及时通知对方、未积极采取补救措施减少对方损失，反而无正当理由搪塞、东躲西藏、避而不见，甚至收受财物后逃匿的，一般可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；反之，行为人事后积极采取补救措施、以实际行动赔偿或减少对方损失的，不能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。需注意，应区分逃匿原因是携款、携物潜逃，还是单纯躲债，单纯因无力履行合同而躲债逃匿，不应直接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。本案中，证人贾某启、齐某生证实李某胜办公地点更换、徐州某钢铁公司电话为空号、李某胜手机停机，但李某胜庭审中供述，其下属经销公司确曾更换办公地点，但其钢厂、公司总部未搬迁，齐某水一方人员也曾到访钢厂；再审期间，李某胜提交徐州某钢铁公司电话缴费单、工商登记信息，证实公司电话未停机、地址未变更，原裁判认定李某胜转移办公地点、中断通讯、逃避债务，事实不清。